受膏的世界:古代花卉精油指南
古代花油是什麼——以及它們不是什麼
在追溯古代各種花油的起源之前,我們首先需要弄清楚古代花油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比表面看起來要複雜得多。現代香水工業建立在精油之上:精油是透過蒸汽蒸餾法提取的濃縮芳香化合物,這項技術大約在公元10世紀的阿拉伯世界發展起來,而希臘人、羅馬人、埃及人和美索不達米亞人對此一無所知。因此,古代花油並非現代意義上的精油。
古代文明生產的是浸泡油:以橄欖油、杏仁油、芝麻油、蓖麻油、苯油等基礎油為基礎,將芳香植物原料浸泡、加熱和過濾,直到載體油充分吸收芳香化合物。這個過程,在後來的香水製作中被稱為…吸附法冷態下浸漬加熱法製作香薰,技術上雖然簡單,但要確保品質穩定、效果卓越,卻需要相當豐富的園藝和化學知識。究竟選用哪些花材,在哪個花期,加熱到什麼溫度,浸泡多久,以及添加哪些樹脂或香料來固香和延長香味——這些問題的答案都具有極高的商業價值,因此被嚴密保守。
第二類古代芳香產品是香膏:一種半固體製劑,由芳香物質與脂肪基質(通常是動物脂肪、蜂蠟或混合油)混合而成,類似於現代的固體香水或香膏。香膏可用於塗抹身體、頭髮、雕像和遺體;在所有擁有足夠農業剩餘以支持專門生產的古代文明中,都出現了香膏的身影。
接下來將介紹古代世界的主要花油——它們提取自哪些花卉,生產它們的文化,採用的方法,以及它們的用途。
玫瑰精油-最古老的奢華
來源花卉: 大馬士革玫瑰,高盧玫瑰,百葉薔薇 主要產區:波斯、埃及、希臘、羅馬坎帕尼亞已知的古代名稱: 羅地酮(希臘文)玫瑰油(拉丁文)戈拉布(波斯語)
玫瑰油是目前有確鑿文獻記載的最古老的花油,從公元前6世紀到西羅馬帝國滅亡,它一直是古代世界最具商業價值的芳香油。它的盛行並非偶然:玫瑰花擁有大量芬芳的花瓣,其香氣清新怡人,且廣受歡迎;此外,它所含的芳香化合物——包括香葉醇、香茅醇和橙花醇——性質穩定,即使在浸漬過程中也能基本保持其特性。
最早提及玫瑰油的希臘文獻出現在西元前4世紀植物學家泰奧弗拉斯托斯的著作中。植物調查 和論氣味構成了古代最有系統的香料生產記錄。泰奧弗拉斯托斯描述了香料的製備方法。羅迪農製作方法極為精確,以至於現代人得以重現:將玫瑰花瓣加入橄欖油中,小火加熱,有時還會加入鹽以促進芳香化合物的萃取。重複此過程,直至橄欖油充分浸潤。有時也會加入紫草根,以獲得一種因其美容功效而備受推崇的紅色色調。
埃及玫瑰油的生產集中在法尤姆綠洲和三角洲的花園裡,大馬士革玫瑰玫瑰的種植規模十分龐大。羅馬埃及的紙莎草文獻記載了玫瑰油的大規模商業交易:公元2世紀的一份文獻記載了一位商人購買數公斤玫瑰油用於轉售,這表明當時的玫瑰油貿易量遠遠超過了個人或家庭的消費量。玫瑰油被出口到羅馬和整個帝國,使埃及的玫瑰種植者和玫瑰油生產商參與古代世界規模最大的商業網絡。
在古代,玫瑰油被廣泛用於治療各種疾病,其用途之廣既反映了其真正的藥理特性,也體現了昂貴材料在當時所享有的盛譽。狄奧斯科里德斯曾用玫瑰油治療頭痛、耳部感染、眼疾和皮膚發炎。皇帝馬可·奧勒留的御醫蓋倫也大量使用玫瑰油,並對其功效進行了描述,這表明他對玫瑰油的療效有著相當豐富的經驗。現代醫學分析證實,玫瑰花瓣中含有具有抗發炎、抗菌和輕微鎮痛作用的化合物,這為古代的醫學應用提供了一定的佐證。
然而,玫瑰油最著名的用途並非醫療,而是社交。在羅馬帝國時期的宴會上,玫瑰油的使用量之大,令古代道德家們感到震驚。賓客抵達時會被塗抹玫瑰油;玫瑰油會被添加到葡萄酒中;也會從隱藏在天花板上的管道噴灑出來。尼祿對玫瑰油的揮霍無度,甚至被許多古代文獻所記載。歷史學家蘇埃托尼烏斯記載,尼祿的金宮牆壁內也鋪設了玫瑰油管道,以便賓客在用餐間隙享受玫瑰的芬芳——這種近乎滑稽的奢華景象,也恰恰證明了當時羅馬帝國為滿足其需求而進行的大規模玫瑰油生產。
百合油-古代近東的聖藥膏
來源花卉: 白百合(聖母百合)主要產區:黎凡特、埃及、希臘已知的古代名稱: 子聲納(希伯來文/腓尼基語)克瑞翁(希臘文)百合油(拉丁文)
百合油與玫瑰油在文化脈絡中截然不同:玫瑰油象徵享樂和炫耀性消費,而百合油自古以來就與神聖、療癒和神性連結在一起。白百合(聖母百合)在地中海東部的栽培歷史早於文字記載,其所產的精油不僅因其濃鬱、蠟質、略帶甜味且略帶動物氣息的香氣而備受推崇,更因其藥用價值而為人所知,古代醫生認為其藥用價值相當可觀。
腓尼基百合油是古代世界最早被命名的花油之一。位於現今黎巴嫩沿海的西頓城,在古典時期以紫色染料和香精油的生產中心而聞名;至少從公元前7世紀起,西頓作坊生產的百合油就已銷往希臘和埃及市場。腓尼基語中「百合」一詞指的是…音速——源自閃族語字根,希伯來文由此而來蕭山百合—在貿易文件和希臘有關黎凡特貿易的記載中頻繁出現,足以表明西頓百合油是一個公認的品牌,一種在整個地中海地區具有商業分量的品質標誌。
在古希臘宗教儀式中,百合油是獻給神靈最適合的祭品之一。它與赫拉(百合花是她的聖花)緊密相連,因此成為神廟奉獻和祭祀儀式中必不可少的成分。據說,用來塗抹奧林匹亞宙斯巨型象牙金像(古代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橄欖油中就加入了百合花和其他香料;雕像油的香氣被認為是其所承載的神聖存在的一部分。
百合油的製備方法比玫瑰油更為複雜。百合花瓣大而蠟質,白百合百合花瓣所含的芳香物質比玫瑰花瓣更難提取,因此古代的調香師通常採用冷浸法——將新鮮花瓣反覆壓入動物油脂或基礎油中,直至油脂飽和——而不是加熱浸漬法。泰奧弗拉斯托斯記載,百合油需要多次更換花瓣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香氣濃度,這項費時費力的過程也推高了百合油的價格和聲望。
鳶尾花油-香水之下的香水
資料來源: 鳶尾花,佛羅倫斯鳶尾(鳶尾根,不是花)主要產區:埃及、希臘、義大利半島已知的古代名稱: 伊麗西農(希臘文)鳶尾花油(拉丁文)
從某種重要意義上說,鳶尾花油是一個悖論:它被歸類為花油,但其芳香成分並非來自花朵,而是來自根部——乾燥的根莖。鳶尾花 或者佛羅倫斯鳶尾自古以來,它就被稱為鳶尾根。新鮮採摘的鳶尾根幾乎沒有氣味。只有經過數年的乾燥,根莖才會散發出其特有的香氣:一種濃鬱、粉質、類似紫羅蘭的香氣,這種香氣是由一種名為鳶尾鹼的化合物產生的,而鳶尾鹼則是在乾燥的根莖中,香氣前體緩慢氧化形成的。
這種漫長的成熟期——無論在古代還是現代,三年都是常見的——使得鳶尾根成為古代世界資本最密集的香料原料之一。投資種植鳶尾根的香水商必須等待三年才能獲得投資回報,這一事實構成了鳶尾根生產的經濟結構。鳶尾根的種植往往集中在足以維持長期生產週期的大型莊園:例如埃及的貴族大莊園、希臘的寺廟莊園,以及後來為羅馬和卡普亞的香水作坊供應原料的羅馬意大利農業莊園。
鳶尾根的古代用途主要是作為定香劑:添加到浸泡油和軟膏中,它可以減緩揮發性芳香化合物的蒸發,從而延長香水在皮膚上和儲存中的留香時間。這種定香特性——如今已從化學角度理解,但在古代卻是透過經驗觀察到的——使得鳶尾根成為眾多複方香水的成分,而非單一產品。西元3世紀的作家阿特納奧斯列舉了鳶尾根的用途。鳶尾花作為古代世界四大香水之一羅迪農 (玫瑰),納爾多斯(穗甘松),以及賽普勒斯(指甲花)。
生產鳶尾花泰奧弗拉斯托斯和後來的狄奧斯科里德斯都描述過這種製作方法:將乾燥的鳶尾根磨成粉末,浸泡在橄欖油中,有時還會加入葡萄酒、蜂香薄荷和其他香料。所得的鳶尾油香氣不如玫瑰或百合油那樣撲鼻——鳶尾的紫羅蘭香氣微妙,需要一些熟悉才能體會——但正是這種特性使其備受推崇:它是香水之下的底蘊,是更濃鬱香氣賴以存在的無形結構。
指甲花油-阿拉伯、埃及與新娘的芬芳
來源花卉: 勞森尼亞人未武裝 主要產區:埃及、阿拉伯、北非、黎凡特已知的古代名稱: 賽普勒斯(希臘文)指甲花(阿拉伯語)樟腦(希伯來文)
指甲花油——提取自指甲花灌木的小而芬芳的花朵,而非其葉片——是古代近東和地中海地區交易最廣泛的芳香油之一。勞森尼亞人未武裝這種香氣被古代作家反覆描述為所有花香中最濃鬱、最令人陶醉的香氣之一:甜美,略帶辛辣,其濃鬱程度有的古代文獻將其比作玫瑰,有的則將其比作完全不同的某種香氣。 《雅歌》中也提到了這種香氣。露營車——幾乎可以肯定是指甲花——在恩戈地的葡萄園裡,它像徵著芬芳的美麗;公元1世紀的狄奧斯科里斯寫道,賽普勒斯精油是目前市面上最具藥用價值和芳香價值的製劑之一。
埃及的指甲花油生產主要集中在指甲花種植最密集的地區:尼羅河三角洲、法尤姆以及盧克索附近的上埃及地區。指甲花油的製備方法是將指甲花浸泡在橄欖油或辣木油中——辣木油是從辣木樹的種子中壓榨出來的,由於其本身幾乎沒有氣味,因此被用作香水基底,使指甲花的香氣得以充分展現而不被幹擾。辣木油還具有極佳的氧化穩定性,使其成為珍貴香料長期儲存或出口的理想載體。
指甲花油與新娘準備的連結由來已久,且遍及全球。在近東、阿拉伯和北非,塗抹指甲花油——雖然與塗抹指甲花染料膏有所區別,但兩者密切相關——是女性婚前儀式的一部分。這種習俗將指甲花被認為具有的辟邪功效與身體為最重要的社會轉變所做的嗅覺準備結合起來。這種儀式功能賦予了指甲花油在普通奢侈品市場之外的穩定需求:它在特定的人生階段的特定儀式中必不可少,這使其生產具有純粹由時尚驅動的奢侈品所缺乏的可預測性。
水仙油-令人陶醉又神秘莫測
來源花卉: 水仙花,水仙花 主要產區:東地中海、埃及、腓尼基已知的古代名稱: 納爾基索斯(希臘文)納西索斯(拉丁文)
在古代各種花油中,水仙花油最常被描述為充滿矛盾的。古代作家們讚賞它——泰奧弗拉斯托斯將水仙花油列為最優質的油之一——但也注意到它香氣中有一種過分濃烈的特質,一種厚重感,這使它與玫瑰或紫羅蘭等更易於接受的香氣截然不同。希臘文術語融化植物屬名和字根都由此而來。麻醉劑從中,我們捕捉到了香水的真實面貌:大量的水仙花營造出一種不太舒適的氛圍,而濃縮的精油也具有這種特質。
負責產生這種香氣的芳香化合物——吲哚及其相關分子——也存在於茉莉和晚香玉中,這解釋了為什麼古代作家對這三種花的描述如此相似:它們極具吸引力,卻又略顯濃烈,在其最豐富的層次中,令人聯想到超越單純花香的某種東西。現代香水將吲哚類花香歸類為動物性白色花香,正是因為它們能夠暗示溫暖、肌膚和存在感,而非冷冽、抽象的花香。
水仙油主要產於埃及和東地中海地區。水仙花水仙花在自然界中最為集中生長,至少從新王國時期起就已在花園中栽培。腓尼基商人將這種油帶到西方的希臘市場,它與亡靈崇拜的聯繫——人們在墳墓上種植水仙花,在喪葬儀式中使用水仙油——賦予了它深厚的文化內涵,使其超越了普通香水的範疇。它是一種象徵人生轉折的油,用於人們跨越生命界線的時刻:死亡、疾病、與神相遇。
紫羅蘭精油-雅典的香水
來源花卉: 紫羅蘭香味 主要產區:阿提卡,義大利半島,北非已知的古代名稱: 離子(希臘文)紫羅蘭油(拉丁文)
雅典紫羅蘭油是古代世界最具文化特色的芳香產品之一:這種油與一座城市緊密相連,以至於它的名字—是, 從離子紫色-這個字在希臘世界傳遞著雅典起源的暗示。雅典作為…的聲譽iostephanos「紫羅蘭冠冕」這個說法部分是比喻性的,指的是阿提卡文學和文化的魅力,但也基於現實:阿提卡的菜園大量種植紫羅蘭,用於製作花環和香水作坊提取的香料。是用於出口。
紫羅蘭油的化學成分給古代調香師帶來了特殊的挑戰。紫羅蘭油的主要芳香化合物是…紫羅蘭香味紫羅蘭酮是一種極易揮發的物質,在紫羅蘭花中的含量相對較低,因此很難像玫瑰或百合油那樣,透過浸泡的方式提取出濃鬱的香氣。所以,古代紫羅蘭油的珍貴程度遠遠超過其流行程度所暗示的:真正的紫羅蘭油是優質紫羅蘭精油價格昂貴且難以穩定生產。泰奧弗拉斯托斯指出,紫羅蘭精油在浸泡過程中需要嚴格控制溫度——溫度過高會完全破壞香氣——而且紫羅蘭短暫的花期也限制了精油的採集時間。
這些生產難題導致了摻假現象的出現:包括老普林尼在內的古代文獻都曾抱怨紫羅蘭精油摻雜了劣質原料或使用了替代香料。消費者對摻假的投訴反過來又表明,紫羅蘭精油市場已經足夠成熟,以至於賣家可以合理地預期買家了解自己購買的商品。這正是成熟、成熟的貿易所具備的條件:生產者和消費者都擁有足夠的專業知識來識別和質疑產品品質。
紫羅蘭油的藥用價值十分廣泛。狄奧斯科里德斯曾推薦它用於治療頭痛、發燒和睡眠障礙。羅馬文獻中也記載了它作為護髮油和頭皮護理劑的用途。在整個地中海地區,人們普遍將紫羅蘭油塗抹於發炎或受刺激的皮膚上,這有一定的經驗依據:紫羅蘭香味確實含有具有抗發炎特性的化合物,現代分析已證實這一點。
茉莉花油-夜晚的絕對芬芳
來源花卉: 茉莉花,茉莉花 主要產區:南亞、波斯、阿拉伯,後來的埃及和北非已知的古代名稱: 亞斯敏(阿拉伯語/波斯語)桑巴辛(拉丁語,源自梵語)桑巴克)
茉莉花油是古代調香師面臨的最具技術挑戰性的原料之一:茉莉花的芳香化合物遇熱幾乎立即分解,因此最常用的古代提取方法——加熱浸漬法——並不適用。有效的茉莉花油需要冷吸法:即將茉莉花鋪在塗有油脂的盤子上,或夾在浸滿油脂的布層之間,靜置數小時,然後換上新鮮的茉莉花,如此反复,直至油脂完全飽和。這種方法緩慢、費時費力,而且需要大量的茉莉花——據現代估計,一公斤純茉莉花油需要數百萬朵茉莉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真正的茉莉花油在古代市場上總是昂貴的香料之一。
拉丁名桑巴辛——直接源自梵語桑巴克——這本身就是長途貿易的證據:它表明羅馬消費者知道茉莉花油源自南亞,而且茉莉花這個名字,就像茉莉花本身一樣,完整地從印度花園流傳到了地中海市場。普林尼也提到過這一點。桑巴辛在他的描述中,羅馬有售的香精油與敘利亞和埃及的產品並列,暗示這些產品雖然價格昂貴,但卻可以商業化獲得。
在印度阿育吠陀醫學中,茉莉花油被用於治療傷口、眼部製劑,以及少量內服,以緩解從憂鬱到發燒等多種症狀。茉莉花與愛神卡瑪(Kama)以及情色文學的關聯,賦予了茉莉花油催情的功效,這種功效既具有商業價值,又具有文化持久性:自中世紀早期印度茉莉花種植擴展到阿拉伯語世界後,茉莉花油依然與慾望、感官享受和女性之美緊密相連。
夜間盛開的強度茉莉花茉莉花在黃昏時分綻放,清晨凋謝,在夜幕降臨之時散發出最為濃鬱的香氣——這使得茉莉精油在那些將夜晚與愛與神秘聯繫在一起的傳統文化中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古泰米爾桑伽姆詩歌將瀰漫著茉莉花香的夜晚描繪成情慾邂逅的自然氛圍;這種文學聯想強化了人們對茉莉精油的商業需求,因為茉莉精油在某種程度上能夠重現這些氛圍。
藏紅花油-不只是香料
來源花卉: 番紅花 主要產區:克里特島、波斯,後來的克什米爾已知的古代名稱: 克羅奎農(希臘文)番紅花(拉丁文)番紅花(波斯語/阿拉伯語)
藏紅花油——與作為烹飪香料的藏紅花不同——是將乾燥的藏紅花柱頭浸泡在橄欖油或苯油中製成的,其色澤和香氣濃鬱,可用於香水和醫藥領域。藏紅花中的芳香化合物——藏紅花醛、苦藏紅花素和賦予其顏色的類胡蘿蔔素藏紅花素——能夠較為完整地轉移到油中,使之成為一種集香水、染料和藥物於一體的製劑。
番紅花的生產極其耗費人力——每朵番紅花僅產三根柱頭,而全球所有番紅花都必須在秋季短暫的窗口期內手工採摘——這使得番紅花油成為古代世界最昂貴的物品之一,在某些情況下其價值堪比黃金。因此,番紅花的使用與身分地位和炫耀密切相關。波斯皇室成員會用番紅花油塗抹身體;希臘歷史學家指出,亞歷山大大帝從波斯宮廷採納了這一習俗,這是他逐步東方化的眾多標誌之一。羅馬皇帝在公開露面時,會讓人向人群噴灑番紅花油。
藏紅花油的金黃色賦予了它神聖的象徵意義:在波斯、希臘和印度教的傳統中,與太陽和神性相關的顏色都是藏紅花黃,而能產生這種顏色的油也因此被視為聖物。印度教的聖線儀式和新娘的準備工作中都會用到藏紅花油;在希臘的儀式中,新娘和神秘教派入會者的服飾會被染成藏紅花黃,而相應的藏紅花油不僅賦予了這種顏色視覺上的象徵意義,更賦予了它芬芳的香氣。
在醫學上,藏紅花油曾被用於治療咳嗽、肝臟疾病和作為鎮靜劑。迪奧斯科里德斯記載,藏紅花油可內服於葡萄酒中,用於治療泌尿系統疾病;外用則推薦用於治療皮疹和發炎。藏紅花油真正的藥理活性——現代研究已證實藏紅花化合物具有抗憂鬱、抗發炎和輕微鎮靜作用——為古代那些看似純粹出於名望的醫學用途賦予了歷史的可信度。
洋甘菊油-醫者的花朵
來源花卉: 羅馬洋甘菊(羅馬洋甘菊)洋甘菊(德國洋甘菊)主要產區:埃及、希臘、羅馬歐洲已知的古代名稱: 頌歌(希臘文)變色龍(拉丁語,源自希臘語)卡邁—在地面上—以及瓜 - 蘋果)
洋甘菊油與其他大多數古代花卉精油不同,其在古代的主要用途明確是藥用,而非美容或宗教儀式用途。洋甘菊花散發著甜美、類似蘋果的香氣——這也是其希臘名稱的由來。卡邁甜瓜洋甘菊(地蘋果)在古代就已為人所知並受到讚賞,但真正使洋甘菊在古代世界得以種植和生產精油的,是它廣泛的療效聲譽,而且在許多方面都有充分的依據。
埃及醫學紙莎草文獻記載了洋甘菊製劑用於退燒;埃伯斯紙莎草紙(約公元前1550年)將洋甘菊列為抗炎製劑中使用的植物之一。從希波克拉底時代起,希臘醫生就用洋甘菊治療多種疾病,包括神經系統疾病、消化系統疾病和經痛。迪奧斯科里德斯用了大量篇幅論述洋甘菊的特性,並記錄了其在蒸氣吸入、藥膏和浸泡油中的應用。羅馬帝國時期的醫生——包括蓋倫——認為洋甘菊是最可靠的藥用植物之一。
洋甘菊油的製備技術難度低於玫瑰或茉莉:洋甘菊花相對容易浸泡,且能耐受溫和加熱而不會發生明顯的香氣損失。洋甘菊中具有抗發炎功效的化合物——紅沒藥醇和母菊薁——會轉移到油中,使浸泡後的製劑具有真正的藥理活性,而不僅僅是香氣。這種香氣與藥效的一致性使洋甘菊油成為最受推崇的古代花藥之一,也是使用最廣泛的花藥之一:從埃及紙莎草紙文獻到今天,它的藥用價值從未完全消失。
晚香玉油-美洲的白色純香
來源花卉: 塊莖香茅 主要產區:墨西哥(前哥倫布時期),後來的印度和法國南部已知的古代名稱(中美洲語境): 奧米索奇特爾(納瓦特爾語)
晚香玉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古代中美洲世界從晚香玉花中提取的芳香製劑——代表了一種完全獨立於本指南其他部分所述的地中海和亞洲體系的花油傳統。阿茲特克文明及其前身在精英階層的花園中種植晚香玉,並將花朵用於祭祀和個人香水製作。他們採用的方法更接近吸附法而非浸漬法:將花朵壓入脂肪材料(可能是動物脂肪)中以提取香氣,這一過程與古埃及和腓尼基的吸附法相似,但兩者之間並無文化淵源。
晚香玉的香氣是植物界最複雜的香氣之一:它同時具有甜美、蠟質、吲哚和辛辣的氣息,即使在濃縮花油中,其在皮膚上的持久性也非同尋常。阿茲特克文獻對此有所描述。奧米索奇特爾——骨花——對於某些儀式準備至關重要,而且這種花與死者有關(它的白色,以及它許多用途的葬禮背景),這使得晚香玉油具有儀式意義,從而塑造了它的種植和使用。
西班牙殖民時期之後,晚香玉迅速而徹底地融入舊世界的香水世界。到了17世紀末,產自格拉斯的吸香法工坊的晚香玉淨油,已成為歐洲最炙手可熱、價格昂貴的香水原料之一。這款花能散發出兼具花香與動物香、既熟悉又異國風情的獨特香氣,令渴望全新香氛體驗的歐洲香水界為之傾倒。然而,在這種新的脈絡下,晚香玉在中美洲悠久的栽培歷史幾乎被遺忘──它以一種新奇的姿態來到歐洲,失去了原有的文化傳承。
蓮花油-埃及的神聖萃取
來源花卉: 藍色睡蓮(藍蓮花)蓮(Nelumbo nucifera)(神聖的蓮花)主要產區:埃及,印度已知的古代名稱: 李子樹(拉丁語,源自閃米特語,曾用於指百合油和蓮花油),以及各種埃及術語
蓮花油在古代文獻中的定義存在一些特殊困難。埃及的藍蓮花(藍色睡蓮)和印度的聖蓮花(蓮(Nelumbo nucifera)兩者都是芳香製劑的來源,但現存的關於其提取和使用的描述往往含糊不清——古代作家並非總是明確區分這兩種植物,而且“植物”一詞也常常被混淆。李樹(有時譯為百合油,有時譯為蓮花油)似乎兩者都被使用過。
顯而易見的是,人們將藍蓮花浸泡在基礎油中,製成用於埃及宗教儀式的芳香製劑。神殿的物品清單和祭祀清單中,都包含了塗抹在雕像上和焚燒作為祭品的物質,其中就包括花油;藍蓮花油不僅散發著自身淡雅的香氣,也承載著蓮花本身強大的文化象徵意義。此外,藍蓮花油中還含有一些輕微的精神活性化合物。藍色睡蓮—阿撲嗎啡、荷葉鹼—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轉移到浸泡油中,這或許可以解釋在涉及油的儀式使用的情況下所報告的興奮狀態。
在印度,蓮花油來自蓮(Nelumbo nucifera)蓮花曾被用於阿育吠陀醫學和宗教儀式的準備工作。在印度教和佛教傳統中,蓮花都被視為與神聖存在聯繫最為緊密的花朵,因此,蓮花的芳香製劑也被視為神聖之物——用於塗抹寺廟神像、處理亡者遺體以及標誌著重要的儀式轉折點。蓮花油的香氣——略帶青澀、水潤、微甜——本身就被視為一種神聖的溝通方式,是神聖氣息被人類感官所感知的一種方式。
複合精油-花卉精油的藝術之旅
如果不提及古代世界最珍貴的芳香製劑並非單一花油,而是複合製劑,那麼對古代花油的描述就不完整:複合製劑是由多種花油、樹脂、香料和定香劑組成的複雜混合物,由專業的調香師配製而成,他們的知識是專有的,並且在商業上至關重要。
其中最著名的是埃及人基菲這是一種複合香料和油劑,其配方出現在埃德夫神廟和菲萊神廟的銘文以及普魯塔克和狄奧斯科里德斯的著作中。根據配方不同,基菲香包含多達十六種成分:葡萄乾、葡萄酒、蜂蜜、樹脂、杜松子以及包括幾種花卉萃取物在內的芳香植物。它被用作神廟香料,溶於葡萄酒中製成藥飲,也可作為藥膏塗抹於身體。其精確配方顯然是祭司們的專業知識,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不同神廟的調整,每種變體都代表著對有效配方的累積。
希臘人大傷疤這款香水以其發明者西西里島的梅加洛斯的名字命名,它將燒焦的樹脂與桂皮、肉桂以及濃鬱的花香基調混合在一起,其中包含玫瑰和水仙花油的成分。羅馬帝國時期的複合香水是由專家調配的。調香師——調香師們將化學、植物學和相當的藝術感性結合在一起——他們利用從已知世界各地流入羅馬的各種芳香材料。
這些複方製劑代表了古代花油文化的巔峰:植物學知識、化學技藝、商業野心和美學追求在此交匯融合。它們不僅是香氣怡人的物質,更是用油和花香詮釋的關於美的論述。
古代花油是前現代貿易中最珍貴的商品之一,其單位重量價值僅次於最稀有的香料和最珍貴的金屬。它們的生產塑造了農業景觀,支撐了專業手工業,並維繫了橫跨三大洲的貿易網絡。它們的失落——基菲花油的真正配方、古代羅迪農花油的精確製作方法、公元一世紀西頓百合花油的確切特性——是我們對古代世界認知中更為微妙卻也更為真切的缺失之一。我們知道它們的名稱,也了解一些製作方法,但我們卻無法真正聞到它們曾經散發的香氣。